妙筆閣 > 小説汴京小醫娘全集 > 第314章 大人物,小人物
  當初辛夷離京,是跟著高淼偷偷走的,知道這事的只有藥鋪里幾個近身的人。而且,她前腳一走,傅九衢后腳便以“麻風病,閉門謝客”為由,幫她做了周密的善后。

  以傅九衢的謹慎,不會出紕漏。

  安娘子那幾個,也不會出賣她。

  可如今趙官家不僅知道她不在京中,還知道她在南征軍中、在傅九衢的身邊,甚至用“欺君之罪”來形容她在張貴妃診疾期間的偷偷離京,措辭不可謂不嚴厲……

  辛夷將信封遞回給傅九衢,見他面色平靜,心里突地一下。

  “皇城司的情報總是走在前頭。九哥是不是提前知道了這件事,這才要我馬上回京?”

  傅九衢微微闔眼,“是,也不是。”

  辛夷一愣,“怎么說?”

  傅九衢:“權衡利弊,你此刻回京是最好的時機。”

  又有安全上的考量,又有皇帝的壓力,辛夷從傅九衢的角度來思考,突然便理解了他先前的舉動——換了是她,大概也會這么做。

  她點點頭,突然拉住傅九衢的手,輕聲道:“你說得對。九哥,我錯怪你了。”

  傅九衢冷冷一哼,漫不經心地一笑:“錯怪我什么?”

  辛夷看他傲嬌的模樣,忍不住笑,“錯怪你要另結新歡,娶個蠻族姑娘當二房……”

  傅九衢目光復雜地凝視她片刻,突地將指頭彎起,湊到辛夷的鼻尖用力一刮,算是對她的懲罰,然后幽幽一嘆,伸胳膊將人攬在身前,低頭在她眉間輕啄,一下,又一下,蜻蜓點水一般,認真得像是進行某種神圣的儀式,聲音溫柔刻骨。

  “在你回京前,我會讓你安心。”

  辛夷不解地仰頭,“你要做什么?”

  傅九衢垂下眼,微微一笑。

  “三十六洞遞來帖子,邀我和使臣前往,要向我致歉。”

  那天圍追傅九衢的那些人,被宋兵完好無損地送回三十六洞,未傷分毫,但顏面全無。

  怎么會突然想到給傅九衢致歉?

  辛夷道:“小心有詐。”

  傅九衢淡淡道:“無妨。我也沒想過他們會誠心致歉。”

  說著他嘴角微勾,捏了捏辛夷的手。

  “十一,這次我要帶你一起去。”

  辛夷訝異地看著他,“為什么……這么突然?”

  傅九衢睨她一眼,慵懶地嘆息,“你方才不是說,汴京城都知道你是我的女人,但三十六洞不知道么?那我就讓他們知道知道。”

  辛夷無語地翻個白眼:“我說著玩的,你又何必當真?我只是生氣你要送我回京,現在誤會解開,這個對我來說,不重要,也不在意了。”

  “我在意。”傅九衢認真地看著她,黑眸爍爍,“但凡十一有半點不快,我都在意。”

  他溫柔地順了順辛夷的頭發,眼梢微揚,神色帶一抹半真半假的邪性。

  “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背后,不能有一個胡思亂想的深閨怨婦。”

  辛夷噗一聲笑開。

  “你這是變著法兒地夸自己是吧?”

  傅九衢揚揚眉,“是的,多謝老天讓你遇上我。十一,你是有大福分的女子。”

  好家伙!

  夸起自己來真是毫不臉紅。

  辛夷笑著笑著,心底突然涌起一股纏綿的快活,語調不由也輕快起來。

  “你怕是不知,我早已祭拜過天上地下滿世界的神佛,不然怎會遇見你?”

  又怎會來到這里?

  辛夷說的是玩笑,卻讓傅九衢心里憋悶許久的情緒忽然散開,他先前吃味得緊,卻礙于臉面死活講不出口,如今看小娘子又恢復了昔日的笑顏,說些讓他喜歡的話,內心的不滿早拋到腦后,語氣和心一次比一次軟。

  他嘆一聲,將辛夷抱坐到面前的案幾上,自己則站在她面前,凝視著她,唇角含笑。

  “這些日子,為何不肯理我?”

  辛夷裝糊涂,“有嗎?哪是我不肯理你,你不也沒有來理我么?”

  “不老實。”傅九衢微瞇眼看她,若有似無地笑,“不說實話?看爺怎么收拾你。”

  辛夷抬了抬眉梢,“你這叫強詞奪理,不近人情。我一個小軍醫,哪里是想見郡王便來見的?你都不找我,我哪來機會找你?”

  “你怎知我沒有找你?”傅九衢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那種站在軍醫營和伙房外頭看她和寂無說說笑笑的感覺,他不想再提。

  “你這小沒良心的,每日給師父做吃的,寂無和曹翊都有得吃,我卻沒有。我來南邊這么久,可沒吃過十一做的一口飯……”

  辛夷看他說得委屈,低頭笑出聲來。

  “你怎知我沒有給你做?”

  傅九衢懶懶抬眼,“有么?”

  “當然。”辛夷不滿地道:“我還來給你送藥,可惜你不在營中,又不知去向……”

  說到這里,她撇了撇嘴巴,一副委屈的模樣,“你可知我一個姑娘家,獨自在滿是大男人的營中生活是有多么不便多么困難?我若不討好師父和你的兩個師兄,你又不在營里,別人欺我怎么辦?”

  別人欺她?

  傅九衢明知道這是一個不會輕易被人欺負的主兒,還是被她那可憐巴巴的調調弄得心里發緊,心疼地攬住她的腰,在后背拍了拍。

  “以后不要這么傻,不想做,就不用討好任何人。我走時都交代好的,沒有任何人敢欺負你,明白嗎?”

  辛夷抬抬眼皮,“那我哪里知道,你又不曾親口對我說?”

  傅九衢低頭看她,眸色深幽:“我對你的心意,還用親口說嗎?”

  辛夷看他問得認真,輕輕撅一下嘴,“那是當然。你不說出來,別人怎么會知道?”

  傅九衢是一個只會做,不會說的男人,從以前幫她盤下藥鋪最后讓這個人情花落別人家就已經是這副德性了,所以,辛夷覺得有必要糾正他的觀念。

  “很多時候,誤會都是因為不說而產生的。你是廣陵郡王,你是有權有勢的大人物,做任何事情都很簡單,很輕松,自然不會將小事放在眼里,甚至也不屑于說出來讓人知道……而我是個小人物,說話做事必得有分寸,看人臉色,我不知道的事情,就難免會猜疑,會胡思亂想……你我所處的位置不同,你看事情的角度便與我不同。我不求你俯低身子感受我的感受,也無須你感同身受,但你得知道我會有情緒,明白我很多時候也想要知情權,這樣才能有正確的判斷……”

  她說得認真,是一個新時代女性為舊時代女性的某種申訴,小臉兒上十分嚴肅,模樣卻像一個教訓丈夫的小妻子,溫聲軟語,吐氣如蘭,一字字落在傅九衢的心底,莫名地酥癢。

  他詭異地發現,竟然很喜歡她的怨懟。

  “是我不好。”傅九衢哪里還有計較的心思,雙手將小娘子摟在身前,恨不能將人揉化了融入身子里,“這些日子我一直忙于戰事,忽略了你,渾不知你在營中生活艱辛……是我考慮不周。”

  辛夷暗自發笑。

  其實她沒有生活得很艱辛。

  相反,比很多人都舒服。

  但她并不反駁,而是坦然地將手推在傅九衢的肩膀上,凝著臉問。

  “那我要怎么罰你?”

  傅九衢心情愉悅地勾起唇角。

  “以身相許?十一,你別太過分啊。”

  辛夷一怔,差一點破防。

  “我說廣陵郡王……”她伸手勾住傅九衢的脖子,一只手慢慢從他的肩膀往下滑動,指間靈活而緩慢,存心折磨一般,似要將他挑出火來,嘴上卻說得從容認真。

  “既然你這么迫不及待,唉,我不笑納就太過分了……”

  傅九衢一把抓住她游離不停的小手,音色喑啞,身子都繃緊了。

  “回去準備準備,我們晚些時候便出發。”

  辛夷喉嚨一緊,差點被唾沫嗆到。

  男人在這個時候不應當是熱血澎湃,激動萬分,小腦主宰大腦嗎?

  “哼,又是我自作多情。是是是,我走,我走,我馬上就走……”

  辛夷說著便要從案桌上跳下來,但身子一躍,便被傅九衢牢牢地摟住摁了回去。

  當辛夷感覺到腮邊溫熱的氣息和男人狂風驟雨般的吻時,為時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