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筆閣 > 酒劍四方 > 第四百四十六章 迎風一刀
  西郡首府在西郡之中,尚且算在富庶之流,百姓雖說并非盡數富貴難言,終日著綾羅織錦出外,但如何也都算是歲歲有余銀,家中女子,偶有瞧得歡喜的簪花胭脂,如何都能購置得數件,于整片西郡亂象當中,已然是其余別地百姓所艷羨不已的情景。

  照理說來,酒樓小二見識,無論如何都應當更長些,但如今這等場面,卻是令立身柜后的小二手足無措,好一陣才回神,連連賠罪道,“軍爺難得來此,本該是好生伺候,可咱這小樓當中,尤其以烈酒出眾,乃是自家早年間由打北境大元討來的釀酒方子,常人酒量,一碗酒水喝罷,出門迎風便倒,叫人戲稱說是迎風一刀;您瞧歷任郡守,都是登令禁酒,少飲些則罷,可若是嘗過咱家酒水,只怕出門便會叫人瞧出端倪來,小樓本就生意慘淡,倘若上頭追責,小人怕是就得去另尋新活計,還請軍爺三思。”

  倒也非是小二夸口,這座并無牌匾懸起的無名酒樓,當初的確是在城中興盛一時,引得無數酒量奇深者競相前來,飲上碗好大名頭的迎風一刀,旋即出門不出幾步,便歪扭癱軟到巷中,即便是酒量動輒過甕的莽漢,也不過堪堪走到巷口,便再無半點清明,醉倒在地,故而在這城中風光無二。

  可時過境遷,如今西郡首府當中,越發少有善飲者,偶然飲酒兩盞,自然也不愿去到這無名樓,喝上一碗烈酒。更有甚者言說,這無名樓中迎風一刀,飲酒過后有失斯文,酒量再大者,亦能喝得爛醉如泥,八成便是酒中不凈,添了數味能使人昏眩的陰毒藥材,眾口鑠金,即便城中未曾因烈酒出過亂子,來往食客,也是越發稀疏。

  賈賀卻是不屑笑道,“上好酒家且不懼淺肚漢,爺一手帶出的兵甲,還能叫你家酒樓一碗酒水灌得昏頭不成?且盡管安排便是,倘若是有一人醉倒,爺倒加一份酒錢。”旋即也不顧小二為難面色,邁步入樓。

  樓中擺設,的確是有些老舊,先前賈賀一向不知擺設把件中的學問,但既然是同林陂岫同路許久,耳濡目染,閑聊時候亦是聽聞過不少其中講究,瞧著樓中桌案扶欄便是六七載前的老舊樣式,不由得心頭感嘆。

  換在皇城當中,休說是規模排在頭里的酒樓,隨處找尋處酒樓,欄桿桌案,連帶當中臺上說戲道書的,都得是技藝登天的名角,恐怕他賈賀自個兒一歲積攢下的俸祿,都尚且添置不起半架欄桿,更休說是同樓內唱曲彈弦,胸有珠玉的女子,討個臉熟,再瞧這座無名酒樓中樣樣物件都似籠絡上層塵灰,難免啞然。

  “外頭站著作甚?還要本校尉親自出外去請?”賈賀將神情收拾妥當,瞇眼轉頭往外看去,“當真覺得這趟出外,撈來的軍功足夠,紛紛擺上將帥架子了不成。”

  頭前老卒遲疑,可依舊上前一步,沉聲答道,“歷任西郡郡守都曾明言,軍中禁酒,倘若酒后誤事,這罪過可是要分到大人頭上,我等豈敢。”

  賈賀又瞇了瞇原本就極不分明的雙目,玩味應聲道,“刀槍林尚且走過一趟,反倒怕飲酒了?整片西郡都打過一趟,若是連飲酒都不允,憑什么給旁人賣命,本就是狗屁說辭;倘若林大人當真怪罪下來,罪責皆由我一人擔著。”

  “還有疑處?”賈賀挑了張當中正對酒樓門外的座,直截坐下,瞅見那剩余不足半數的老卒,并未有人開口,于是擺擺手,輕描淡寫說出四字。

  “卸足開甲。”

  數百人沉默寡言,排開一線,將馬匹拴于酒樓周遭,兩馬且隔一拳,足足將整條深巷鋪滿,再解鐵甲掛于兩肩,而后順次邁步入樓。

  除卻馬蹄走巷,與鐵甲鏗鏘聲外,再無其他響動;許多老卒身上甲胄,已然斷毀近半,衣袍以內以布裹纏,仍有血色,可動作卻是丁點未慢。

  打酒而歸的小二瞧見這數百人步步而入,亦是瞪直了眼。

  西郡首府安生久矣,何曾出過有這般威勢的軍卒。

  酒菜已齊,整座酒樓中人手,近乎氣喘脫勁,紛紛散去歇息,三五十桌,近乎將整座酒樓上下二層樓,皆盡坐得滿當,僅是如此多菜式,便忙活足足近半時辰。

  而桌中軍卒,只是挺直身板,坐得奇直。

  “酒水菜式已然備齊,不過還未到暢飲動著的時節,”賈賀站起身,從懷中摘出六枚腰牌,舉至齊眉,“朝夕多年,縱使是八百老卒當中年紀最淺的,大抵也入軍十幾載,酒要喝,可總不能忘卻手足袍澤。”

  “于浣安,過盤馬嶺頭回硬仗,一人斬馬足十七,沖陣在前,硬受十幾刀重創,撐刀斷氣,身死前同人言說,今兒的干糧忒硬。”

  “楊柏臣,東關山峽口一戰,替兩人擋箭七支,砍翻數十流寇,不曉得挨過多少刀,待到戰事停后,已然辨不得面目,憑這張險些被攔腰斬斷的腰牌,才勉強認出模樣,埋于谷底。生時寡言,并未留半句話。”

  “武七,同是東關一戰,快馬誘敵,吃了賊人埋伏,受套索縛,自行斷去一臂,待到回陣時候,落馬氣絕,通體早已無丁點血水。”賈賀端詳腰牌,卻是有些笑意,“這小子算是老卒當中最小的一位,聽人說,原是扔到軍營前頭的棄兒,自個兒賦姓賦名,雖說僅是年方及冠,可當真是老卒,同我極對脾氣。”

  “還未出軍時,同我提起過,想去學堂瞧瞧,聽著里頭書聲,不知為何有些心癢。”

  六枚腰牌,六條性命,賈賀一一講出。

  “每戰過后,我都要你等將尸首腰牌摸出,為的便是今日暢飲,莫要只情自顧,八百人既然是一并出外,喝酒這事,到了也不能落下一個。”

  賈賀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敬袍澤。”

  數百碗迎風一刀,盡數入腹,燒得錚錚老卒涕淚橫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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