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筆閣 > 汴京小醫娘女主角有幾個 > 第339章 將欲取之,必先與之
  曹翊皺起眉頭。

  提到張貴妃,他清俊的臉上有肉眼可見的厭惡和不滿。

  “這些年,姐姐處處忍讓于她,張氏卻是仗著官家的寵愛,越發地逾禮不尊,放肆至極……”

  “給她。”傅九衢淡淡地道。

  曹翊愣了愣,“你說什么?皇后儀仗,豈是妃嬪可用?若當真如此,我大宋豈非尊卑不分,秩序顛亂?”

  哼一聲,曹翊又道:“更何況,張氏此舉分明是對姐姐的挑釁,若這次縱著她,給了她皇后儀仗,那下次她還會要什么?會不會直接要皇后的寶座?”

  曹家人對張氏早有積怨,曹翊說起來便是咬牙切齒,然后傅九衢卻是輕笑一聲。

  “曹大人不該如此短見。”

  曹翊身形一僵。

  “將欲取之,必先與之。”傅九衢別開臉,一雙黑眸幽暗冷淡,聲音也是異常的冰涼。

  “這個道理,宮里的曹圣人比你更是明白。縱她、容她、予她一切,讓她趾高氣揚、目空四海、妄自尊大……通常,一個人到如此境界,便離死不遠了。”

  混合著笑意的講述,沒有半分強烈的情緒,曹翊卻不由自主地渾身發冷,一層雞皮疙瘩。

  “重樓?你……到底怎么了?”

  傅九衢一言不發。

  曹翊聽著他語氣不對,正要詢問,傅九衢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卻突然轉了過來,盯著他的眼睛,在幽靜的空間里對視片刻,厲鬼般陰鷙地瞇起,聲音依然帶笑。

  “龐相有一個當道士的親家,叫趙清貺是不是?”

  曹翊慢慢地走近他,“你問這個做什么?”

  傅九衢道:“龐相公為國事操勞,親眷卻過得如此清苦。曹大人,你得為官家分憂啊……”

  “重樓……”

  “噓!”傅九衢道:“什么也不要問。十一說,壞人必須死。這才是正常的秩序。”

  “可是你做這些……”

  “我也是壞人,我也必須死。”傅九衢突然抬手替曹翊理了理衣領,在安靜得近乎詭異的空間里,用一種曹翊很難聽懂的笑意,淡淡地告訴他。

  “你是好人。師兄,你身正行直,活該長命百歲哩……你可知千百年后,曹國舅還能升做八仙之一,受世人香火供奉呢。”

  曹翊:……

  瘋了!

  傅九衢瘋了。

  ~

  上元夜宴的繁華盛景,自是不必描述。

  入得宮來,百官命婦依次向帝后請安行禮,說一些恭賀國泰民安的話,然后便是君臣坐在一起,賞歌舞、用珍饈,歡欣一夜。

  傅九衢同長公主入宮時,震驚四座。

  廣陵郡王被禁足一年,但官家并未解去他的職務,不許他進入內宮,他也依舊是官家唯一的外甥,是皇城司的人。

  眾臣察言觀色,心知官家此舉是想試探百官的反應,借著上元夜宴將那樁舊事翻篇……

  傅九衢要官復原職了。

  有人問安,有人惶惶,宴席上神色各一。

  傅九衢像是沒有看見眾人探究的目光,心平氣和地坐在位置上,垂目獨酌。

  內侍唱喏不停,不消片刻便見張貴妃姍姍來遲。

  今日貴妃用的是皇后儀仗,出現在百官面前不可謂不高調。

  百官見狀,面面相覷,已有人心生不滿,但看曹皇后笑容晏晏,不見半分介意,趙官家更是睜只眼閉只眼,朝臣們到底還是沒有多說什么。

  佳節大宴上,誰都不想做那個討人嫌,破壞氣氛。

  張貴妃自輿轎下來,在兩個宮女的攙扶下,款款入席,坐在官家的下首,挑釁一般朝鳳位上的曹皇后望了一眼。

  “這轎子坐著就是軟和、舒坦,半點都不顛哩,多謝姐姐。”

  曹皇后面不改色,“你喜歡便好。”

  “喜歡。”張貴妃道:“姐姐要是不生氣,往后我便多坐幾回好了。”

  曹皇后笑了笑,沒有回答,就像沒有看到她和皇帝的眉眼互動,只淡淡地將視線投在大殿上。

  說是百官宴,但能進入大殿與皇帝共飲的除了皇親就是權臣,其余百官皆在殿外,擺著流水席似的席案,舉杯共慶吾皇萬歲……

  大雪紛紛揚揚,絲竹悅耳,趙官家幾次將視線投向自己的外甥,卻沒有得到一個熟悉的眼神。

  傅九衢給他敬了酒,很端正,很客氣,禮數周到,但趙官家心里很不滿意。

  這不是他的那個外甥。

  太疏遠,太外道了……

  趙官家心里憋著一口氣,早早便退席出來,原是想去園子里走一走,不料,剛出大殿,便被一個宮女撞上來,差點把他撞得岔了氣。

  “大膽!”趙官家一肚子的火,總算有了發泄的途徑,“拉下去!亂棍打……十下。”

  趙禎不是個狠心人,那句“亂棍打死”,終是拐了個彎,變成了十下。

  一個小黃門悻悻地上來,看了看皇帝的臉色,就要去拉人行刑。

  不料,那宮女撲嗵一聲便朝皇帝跪了下來。

  “官家饒命,婢子不是宮中女使,沒有學好規矩,婢子有罪……”

  她聲音惶恐而凄然,天生自帶一種楚楚可憐的模樣,聽得趙官家心里一軟,借著酒意竟在她臉上看出幾分熟悉感。

  “你不是宮中女使?”

  那女子低垂著頭,輕嗯一聲。

  “婢子是長公主府的,隨殿下入宮赴宴,方才一時內急,怕沖撞貴人,卻又不識得宮里的路,慌急之下,這才,這才沖撞了官家……”

  女子的聲音如清泉般細弱,被淡淡的雪風拂入耳朵,脆弱得惹人憐惜。

  趙禎揉了揉額頭,不停地在記憶里搜尋這張臉孔。

  “朕是不是在哪里見過你……”

  女子不答,一件薄綃宮衣在風中瑟瑟,看著可憐又無助,那聘婷秀雅的模樣,好似隨時會受不了倒下去。

  “婢子以前……沒有這個福分見官家。”

  趙官家神色微沉,“你抬起頭來。”

  女子抬高下巴,睫毛卻微微垂下,如一抹遠山綠柳,臉色蒼白得令人不忍苛責。

  趙官家心里一陣恍惚。

  “你叫什么名字?”

  “婢子……”那女子輕輕咬了咬下唇,柔聲道:“婢子姓周,名憶棉。強開尊酒向陵看,憶得君王舊日歡的憶,木棉花盡荔支垂,千花萬花待郎歸的棉。”

  強開尊酒向陵看,憶得君王舊日歡。

  木棉花盡荔支垂,千花萬花待郎歸。

  趙官家手指微微一顫,背轉過身去,對一側侍立的小黃門沉聲道:“將她帶入內殿,更衣后再來回話。”

  ~

  張雪亦今日十分開懷,心心念念許久的皇后儀仗,終于讓她得來,坐著輿轎走過宮墻赴宴時,在一眾妃嬪的艷羨中,飄飄然如若登天。

  “皇后有什么了不起呢?不得君寵的棄后,比市井棄婦更是不如……”

  張雪亦寵冠六宮,趙官家將她看得比眼珠子還要重要,無論她說什么,宮中侍人們都聽習慣了,除去對她的恭維,便是連親近的人都懶得再提醒一句。

  哪怕曹皇后就坐在她身側不遠。

  “哎呀,瞧我這張嘴。”張雪亦瞥一眼曹皇后,不好意思地用帕子拭了拭嘴角,“總是口無遮攔,怪不得官家常說我沒有心機,容易得罪人……”

  曹皇后久不承寵,已然習慣了眾人或同情或嘲笑的眼光,不以為然地含笑看歌舞。

  “官家呢?”張雪亦討了個沒趣,這才發現皇帝已離席很久。

  大宮女蒙檸在旁,輕咳一下,“想必更衣去了。”

  “怎么這么久?”張雪亦今日打扮得艷光四射,敷了很厚的粉才堪堪遮住臉上的小疹子。

  如今坐得久了,臉上便有些發癢。

  “罷了。”她施施然地起身,朝曹皇后瞥去一眼,“我侍候官家去。”

  她素來不肯受人約束,什么時候來,什么時候走,除了趙官家,何人管得了她?

  曹皇后就像沒有看見一般,手指在膝蓋輕輕敲著節奏,面色柔和,那姿容當真是母儀天下。

  張雪亦哼一聲,“本宮的儀仗呢?還不快去準備,我要去找官家。”

  大殿里,傅九衢目送張貴妃的背影離去,慵懶地露出一絲笑,漆黑的星眸朦朧一片,如有山巒疊嶂,深不可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