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筆閣 > 汴京小醫娘頂點免費 > 第335章 從此無人叫九哥
  正月里頭,鞭炮聲就沒有停過。

  曹翊昨夜喝得太多,今日醒來頭痛欲裂。呂三姑娘名叫呂沁,是個柔順溫柔的性子,而且呂家素來家風極好,她沒有催促夫婿起床,而是晨起前去下廚為他熬了醒酒湯,溫了好幾個時辰,直到曹翊日上三竿睜開眼。

  “夫君醒了?頭可是疼得厲害?”

  眼前女子做婦人打扮,臉色羞紅,是個清韻佳人。

  曹翊眼前一陣恍惚,看著大紅的喜房,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他昨天成婚了。

  曹翊默默地接過呂三姑娘遞上來的醒酒湯,咽下喉嚨,明明是回味甘甜的湯水,入得腹中,卻比黃連還苦。

  “你費心了。”曹翊微微一笑,一張臉如君子儒雅。

  呂三姑娘心里小鹿亂撞,她以前偷偷看過曹翊,但遠不如同榻而眠近看那般俊朗,而且,曹翊性子好,會善待娘子,哪怕只是相處一日,呂三姑娘內心已然篤定沒有嫁錯男人。

  “母親果然沒有騙我。”

  “什么?”曹翊頭痛得厲害,沒有聽清她的話。

  呂三姑娘噗嗤一聲,拿來他的衣袍,親手伺候他更衣。

  “沒有什么?母親說,她今日去大相國寺上香還愿,你起身后便不用去磕頭請安了。”

  曹翊嗯一聲。

  呂三姑娘不知道為什么大夫人卻避而不見,曹翊心里卻很清楚。這樁婚姻是母親要的,但身為人母哪會不知道兒子的心事?

  他的老母親是不想見他,亦不敢見他。

  “夫君。”

  曹翊回神,見呂三姑娘展開衣袖,俏生生地笑望自己,腦子里又是一陣恍惚。

  那影子竟變成辛夷眉眼生花地喚他曹大人的模樣……

  “有勞。”曹翊揉了揉疼痛的額頭,洗漱畢,淡淡地道:“我出府一趟,今日便不陪你去賞燈了。”

  今兒是正月十五,上元節。

  燃燈五日,就數今天最為熱鬧。

  剛剛新婚的呂三姑娘仍是少女情意,怎會不想夫君陪著一同賞燈望月?

  但她知道分寸,眉目隱隱一暗,很快便笑著點了點頭。

  “夫君自便,你有正事要忙,便不用管我。我和香翠幾個丫頭去賞燈便是,母親撥了好幾個婆子給我,都壯實得很,想必出府也沒有人欺負得了去……”

  曹翊看她氣色很好,便將那內疚心壓了下去。

  出得房門,一路上聽到的全是笑聲。

  “恭賀七郎新婚大喜。”

  一個個賀喜的人嘻嘻哈哈。

  曹翊不安地想,原來辛夷都走了一年了。

  “大人,你要去哪里?”鄭六隨曹翊出府,看他專挑人少的小徑行走,不由納悶,“昨日大婚,今日就出去浪蕩,怕不是太好……”

  曹翊掃他一眼,“你何時見我浪蕩過?”

  鄭六道:“嘿嘿。那倒是,你又不是蔡小侯爺。”

  曹翊瞥他一眼,沒有說話。

  蔡祁成婚后玩性收斂了不少,但曹漪蘭是管不住他的,兩個都是炮仗的性子,三天一大吵,兩天一小吵那是家常便飯,就在昨日,曹漪蘭還當著喜宴上眾位賓客的面,將蔡祁數落了一通。

  結果便是蔡祁昨夜去了錦莊,一宿未歸。

  大清早的,曹翊半醉半醒的時候,還聽到曹漪蘭對大夫人馮氏哭訴的聲音,后來被大夫人痛罵一頓,說她小叔大婚喜日,哭得喪氣,這才氣沖沖地找蔡祁算賬去了。

  曹漪蘭是曹翊的侄女,但小兩口的糊涂賬,他算不了。

  畢竟他自個兒也是一身的糊涂賬。

  “大人,那邊人多。”鄭六的聲音打斷了曹翊的思緒,“馬行街一到上元節那都是車水馬龍,擠得水泄不通……”

  曹翊勒住馬韁繩,遠遠地看著街巷上的人來人往,定定出神。

  鄭六頻頻看他的臉色,突然福至心靈。

  “那個張小娘子的藥坊還開著呢,大人要不要去看看?”

  曹翊眸色一暗,“不必了。”

  “那咱們……”鄭六撓頭,“到底去哪里啊?”

  曹翊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昨日成親的他,今日突然覺得……從此無家可歸。

  沒有娶回呂三姑娘前,他還可以欺騙自己,任由那顆心裝滿辛夷,一點一點回憶與她的過往,與她相戀的點點滴滴,一次次翻出他為她畫的小像,看著她的笑、她的嗔,沉醉在思念中,有一個心靈的歸依。

  但昨日去呂家接新娘子之前,曹翊便將他為辛夷畫的所有小像收在了書房的箱子里,上了鎖……

  從此他是有家室的人了。

  徹底失去她,便是從今日起。

  “去長公主府里看看吧。”

  曹翊突然掉轉馬頭,走得飛快。

  鄭六怔了怔,嚇得舌頭都在打結,不停在后面追著他跑。

  “大人,廣陵郡王被官家罰了禁足,不能見客的呀……”

  曹翊:“快一年了。你以為官家當真狠心?”

  ~

  長公主府是這條街上少見的清冷地方。

  自從廣陵郡王自一年前被禁足,便門前冷落鞍馬稀。

  上元時節,大相國寺這一帶花燈點綴,熱鬧得很,但這一隅卻像被符咒封印,人行其間,冷冽陰森。

  趙玉卿早上起床便盛裝打扮了一番,化了個美美的妝容。

  過了一年陰郁的日子,身為娘親,她得打起精神來,在兒子解除禁足的日子里,給他一個明朗的笑容。

  又到上元節了。

  一切都將要過去了。

  “周老先生昨夜怎么說的?那藥浴方子用了,阿九的身子可有大好?”

  錢婆子走在長公主身邊,遲疑一下。

  “這個……不好說。”

  長公主哼聲,“有什么不好說的?”

  錢婆子道:“心病還得心藥醫啊,咱家郡王是什么性子?治一年了,身子一日比一日孱弱,還不是因為……那個人?”

  趙玉卿的臉登時沉了下來。

  傅九衢身上的傷,養到半年的時候便已然大好了,但他心里的傷從未有一日痊愈。

  回京那天,在殿前帶著傷挨了一百大板,他沒有吭出半聲,卻在半夜里發燒時,抱著長公主痛聲嘶喊。

  “娘,是我害死了她。”

  “她原本可以在儂寨生活得很好,如非我擅自營救,帶她墜入懸崖……她至少不會死……”

  “從此再沒有人叫我九哥了………”

  “我把我的十一,弄丟了。”

  那一晚,高燒不退的傅九衢說了很多胡話,和趙玉卿更是前所未有地親近,喊了很多聲娘,說了很多的心事,說他在辛夷家吃的小面有多么獨特,說他和辛夷一起從汴河坐船南去,那兩岸的燈光如何璀璨,說她的眼睛有多么漂亮……

  也說,辛夷讓他把自己挫骨揚灰,帶回汴京,葬在五丈河的垂柳樹下,他卻沒有做到,就那樣把她弄丟在南疆的原始叢林里,她最怕蛇蟲鼠蟻,他卻把她弄丟了,任她被蛇蟲鼠蟻所啃食……

  關于嶺南叢林的事情,趙玉卿只聽兒子說過這么一次,還是在他半昏迷的情形下。

  第二天醒來,傅九衢便再不提及。

  與嶺南相關的更多事情,趙玉卿是從別人嘴里聽來的。

  大軍回京時,傅九衢是被寂無和尚送回府里的。

  寂無說,他和曹翊私底下派人尋找了傅九衢足有半月。

  最后,是在溪洞的一個小寨子里找到傅九衢的。

  那個發現他的當地獵戶說,看見傅九衢的時候,他已然人事不醒,當時他的懷里確實摟著一個女子,只是早已咽氣,身體都冷了,獵戶好心將他們分開,再用拖獵物的板車將尚有一口氣的傅九衢拖回了寨子里。

  寂無將傅九衢帶回到南征軍大營后,他又昏迷了足足三天才醒轉過來。

  然后便是發瘋般要找辛夷。

  但那已經是傅九衢和辛夷墜崖后的第二十天,大雪下了好幾日,整個山林都被大雪封禁,不說辛夷當時就已經死了,就算沒有死,受那么重的傷,在那么冷的天氣里,怎么可能活著走出密林?